• 2008-02-29

    南方往事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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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来的时候屋子还是一片漆黑。两张床并排放着,屋子看起来就像是停尸房。兄弟在隔壁的床上睡得呼呼作响,使得整个屋子里氤氲起一股带有人体味道的暖气。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规律的嗒嗒声和自己略微沉重的呼吸交融在一起,这使得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愈发地变得有规律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呼吸时浑浊而混乱的,就如同那个遥远南方城市里,每个秋日清晨都蒸腾的一层浓雾。他坐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改掉那些随他共同北漂的习惯。时间已经是十一月了,在这个北方城市里, 人们早就换上了冬装。南方呢?南方的这个季节,天气依然热得出奇。姑娘们走在街上,露出白花花的手臂。街上呈现着一片耀眼的光泽。她们从他的身边走过来,走过去,白花花的、修长的手臂如同流水一样在他的心里流动着,那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十一月,阳光不再那么耀眼,而是柔和温暖地洒在路人身上。那是一种类似于母腹的柔软。而在这里,他能听见的,只有窗外呜呜的风声。玻璃窗被风吹得嘭嘭作响,似乎窗栓都要拴不住了。那样剧烈的震动声使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窗户被刮跑了,随着盘旋的飓风一同上升,接着嗙珰一声摔在地上,变成支离破碎的残片。他伸出手去,在床头的桌子上摸索着。他拿到了一个火机。他用拇指拨动了几下,火机的滑轮在安静的环境中嚓嚓作响,冒出瘦弱的星点火光。它们始终没有变成他期待的火苗。他裹着被子下了床,踮着脚走到窗边,掀起遮光窗帘的一角。窗外已经微微发亮了。巷子里的女人们弯着身子忙碌着,整齐而有节奏。她们像是事先训练好的一样。巷子里蒸腾起一层朦胧的雾气。他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风里送来微微的果子香,还有煎饼上青葱的味道。油嗤啦嗤啦地响着,劈哩叭啦在油锅里蹦着,然后跳到锅外去。巷子里的人们在卖早点的小摊前面排起了长龙。这条长龙从摊口一直向后延伸,直到巷子的尽头。拥挤的人们缓慢地攒动,他们呼吸的雾气和各色餐食所散发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热腾腾地向上攀升。他从来不需要如这些人们一样早早地起床去等着买早餐,女房东的老妈子早早就排到队伍之中去了,他看见了她皱缩的脸。这是一个皱缩得如同核桃一样的老人。她的五官和脸皴在一处,像是一片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和年轻风骚的女房东之间的联系。有时她用粗鄙的话冲着老人大吼大叫,老人从不反驳,就如同多年以前封建大家的女人一样,自甘命运,从不挣扎。有好几次,女房东尖利的叫骂声让他禁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然后狠狠地给她一个耳光。可是,当他站在离她相隔两三米距离远的时候,他的底气一下子全都散去了,如同突然碰触到钉子的皮球一般。

    他已经接连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交房租了。

    这座北方城市干燥得令他恐惧。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里,时不时飘着淅沥的小雨,它们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要比一滴水也看不见好得多。整个城市四季都充满着艳绿的色彩。湿润的气候让他感觉脸上布满了水气。而这座北方城市总带着混沌的色彩。在有风的天气里,这个混浊的城市扬起厚重的风沙,漫天漫地地袭来。天总是阴沉的,风像利刃一样划过他的脸。整个城市充满了泥土的生硬味道,它在黄沙中浮浮沉沉,让他感觉,也许有一天它会被深深地埋在肆虐的风沙底下,就如同过往的辉煌王朝最终还是要回归黄土一样。

    他穿起衣服,抱起琴,到练习室里去。因为没交房租,暖气已经被中断了。没有热水,他也不愿意洗漱,直到中午时天气开始变得温暖,他才会匆忙地擦一擦脸。谁会介意他的这张脸呢。他感觉无所谓。

    田小桃早就在练习室里坐着了。这个姑娘是兄弟带过来的。她第一次看见他,就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尽可能的大,似乎要把他的过去以及将来一次性看清楚。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是一对缩小了的探照灯,带着晃眼的亮光。他不习惯甚至厌恶被别人这样注视。于是,就在她的灼烈目光的打量下,他白了她一眼,径自走到里屋去了。兄弟和田小桃在外屋里高声谈笑着。她的笑声高而尖锐,一起一伏,让他感觉上不来气。

    田小桃临走的时候,从屋子外面探出个脑袋。她身上的味道也随着门的敞开而飘了进来,太浓烈。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为屋子的邋遢而感到有些羞耻。田小桃呵呵地笑起来,说:“我要走了。我明天再来,等会你再收吧。”

    他愣愣地看着田小桃一跳一跳地走远了。他觉得,她的话里带了一种可以无限延伸的可能性。于是到了后来,田小桃顺其自然地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坐在练习室的一角练习用键盘给他配音乐。田小桃的脸尖尖的,眼角往上扬,笑起来带着一股小狐狸一样的促狭气。她的裙子总是很短,并且贴身,这样的装扮帮助她勾勒出一个诱人的线条。看人的时候,她总是挑起眼睛。这时候,他总觉得有一种混合着尼古丁的香水味弥漫上来。它们像烟雾一样紧紧包裹着他,让他感觉喘不过气。可是,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和田小桃是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田小桃的眼睛挑了起来,笑着说:“等什么时候我能和上你了,我也老了。”

    他愣住了。类似的话,好像谁对他说过。

    一个若有似无,却又在他身后不远地方静静站着的姑娘。她带着笑意看着他,一闭上眼睛,她的身影就开始后退,最后成为一个瘦弱的黑点。在黑暗中,她留下了一对明亮的眼睛。从这对眼睛里不断渗出的积水,流经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的清晰的锁骨,一直扩展开来,留向他的心里,留下一片潮湿的水迹。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的,像是晴天下一朵明朗的云彩。或许,这个时候,他更需要一些潮湿。北方干燥的天气让他感觉心里发慌。

    分手前他给她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路边的可是她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像往常一样沉默着。他已经厌倦了她这样的沉默。她什么都不说,每次都把话放在心里。她不觉得遗憾吗?人们只有相互沟通,才能知道彼此的需要。她不说话,谁知道她心里究竟想的什么。他原以为,也许提出分手,她会说出一两句依依不舍的话。可是就连这个,也销匿在她的心里,在言辞上留下一片空白。这样的状况使得他也感觉手忙脚乱了。分手这句话,直到现在,他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如何说出口的了。她的沉默,第一次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她说:“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吗?”

    他被她冷静的语气吓了一跳:“嗯,等等……好好照顾自己。”

    她笑了。那样的笑容会是怎么样的,他想象不出来。是因为痛苦到了极点,所以才选择笑吗?他没有机会问她。她的笑声,像是抽血后没有按好的针口,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片瘀青。

    沉默了片刻,她说:“当我追赶上你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老了。”

    一连串急促而苍白的忙音。他站在插卡电话旁边,愣愣地把电话挂上。结束了。结束了吗?他很快又抄起电话,给她打了回去。可是这次,她关上了手机。妈妈说有时候她会去看她,但是,从来不提起有关他的任何字眼。

    妈妈总是带着很遗憾的口吻说:“多好的一个姑娘……”然后再也不接下去。

    后来,有关她的消息越来越少,她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人海之中,被淹没了。

    他头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自作自受。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是的,自作自受。他苦笑。

    田小桃停了下来,眼睛一直打探着他。她似乎要从他的笑容中知道些什么。“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这是她常常说的话。他稍稍感到一些安慰。她消失了,但是住进了他的眼睛里。

    “我在你的眼睛里……”田小桃这么说。

    他打断了她:“闭嘴。”田小桃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也许她希望从委屈的表情中得到他的一点点怜惜感,但他丝毫没有察觉。有些时候,他感觉厌恶田小桃,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带有穿透力的光,似乎什么东西在她的面前,都会变成如同初生一般的赤裸状态。与此同时,她还带了一颗与眼神相互配合的、没有止境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让他感觉疲惫不堪。

    他看了田小桃一眼,拿起衣服,打开门,向楼顶走去。

    这是个空阔的屋顶,粗细不齐的晾衣绳相互交织,像是纠缠不清的人的命运。每天,在某个不固定的时刻,总会有一个姑娘端着一个红盆子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电线之间穿梭,麻利地将衣服晾到上面去。她的衣服似乎永远是白色的,白色的裙子、上衣、内衣。她的模样和她盆子里的衣服一样一成不变。她的头发简单地束成一个马尾,脖子下的锁骨在吊带白裙的衬托下更显突出。她总是踩着一双木底的拖鞋。在有阳光的天气里,它们和天台的水泥地板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和着地面潮湿的积水,发出凝滞的声响。那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踩在水泥地上,也踩在了他的心里。

    风呼呼地吹着。站在楼顶上,几乎可以看清楚整个城市。他看到不远处那幢明亮的高楼,那是这个城市里最耀眼的一家商场。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和兄弟一起到那里去买衣服。他走进去,一股暖气迎面吹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刻的格格不入。柜台的小姐面带微笑地向他们介绍着,他们却在匆匆看了价格之后落荒而逃。他们的生活,在这里,与世界划上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这是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

    他有点怀念南方潮湿而阴冷的冬天。屋子里没有暖气,时刻腾升起一股浸入骨髓的湿气。那样的天气能使他保持清醒。他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他想起小时候她陪着他放风筝的情景。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地。风一起来,风筝也飞起来了。那个风筝有多大,把妈妈的脸给遮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像是妈妈也要飞起来了。如今,这个苍老的女人肯定不能和他一起飞了,她也不能和他一起热泪盈眶了。她再也没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她是不是对儿子很失望?他也没有机会问。或者,他没有勇气问。

    十一月了。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几年。那些细腻的计数在他的脑里如同省略号一样,一直往前延伸,永远没有尽头,直到忘记了起点。他连起点也找不到了,还费心思去在乎终点干什么。

    走在街上,他再也不会去在意路人鄙夷的目光。他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去看自己走的路,觉得很滑稽。人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选择,是因为他们和世界隔离了,活该不被理解。他冷笑着想,是他们抛弃了世界,而不是世界抛弃了他们。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尽管曾经,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十一月了。这是秋天的终结。等冬天来临的时候,城市里会自然地下雪。它们铺天盖地的奔赴而来,覆盖在土地上。也许只需要一个夜晚的时间,整个世界就变得干净而明朗。只有这样,才能掩饰邋遢的一切,还给世界无暇。

    他期待着这场雪的来临。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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