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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1
雪白的鸽子(前文补充)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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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的鸽子嘛噢哟
“尾巴上连的是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响呀
“惹人的哨子么噢哟……”
马车快快的跑着,跟着歌的节奏。李进闭着眼睛,心腾起来,从胸膛里飞了出去。它飞出来,在平原上跑着。塬的前头都是山,矮矮的,灰灰的,像是平面上拱起的一个个土包。风呼呼地从耳边刺过去了,剌得脸颊子生疼。妮子的脸红扑扑的,带着淡紫的油光,像是家里特产的荸荠。
李进闭上眼睛,吸一口气,灰灰的泥土味。他说:“真好听。”
“嗯。”
“你真喜欢鸽子。”
“嗯?”
“可不是!瞧,歌里都带着鸽子。”
妮子笑了,声音扬起来,亮亮的:“对呀。”
车轮子滚滚地往前碾过去了。
村长又到家里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李进一看,是从家里来的。
母亲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到这里来,千方百计地给他弄调动。现在,她如愿了。工作已经调动好了。她希望李进接到信以后,立刻能够动身回家。
李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心里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
村长问:“家里的?”
李进点点头。
“怎么啦?”
李进把信直接地递给他。村长看完信,没说什么,又把信还给了李进。他点点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最后,他说:“什么时候动身?”
“那就……明天吧。”李进说。
“明天……嗯,好,明天。”村长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李进把这个消息跟班上的孩子说了。六十多张脸一下子全都凝固住了。他看到孩子的眼睛里的有一条明澈的小河开始流动。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李进赶紧把书拿起来,转过身子在黑板上写板书。讲台底下安安静静的,李进在黑板前老是写错字。“啪”的一声,粉笔头断了。李进的心也跟着猛地往下沉了一沉。他转过身来,发现孩子们的脸都扭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首先爆发出了一串响亮的哭声,接着,教室就被哭声淹没了。李进再也忍不住,他蹲下来,两手抱住脑袋,呜呜地也哭了。
村长在窗外背着手站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下了学,明子一个人走在前面。李进叫了他两声,他没应,反倒跑了。李进走到家的时候,明子一个人在鸽子笼前面划拉土块子。李进叫他,他不应,一溜烟进了屋。
妮子不在家。大妈说,上舅舅家了。李进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妮子没回来,托人顺道带了信说,天晚了,让妗子留家里了。李进听了带信人的话,点点头。大妈给李进收拾东西,眼睛里亮闪闪的。她什么都想给李进带一点。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嘱咐李进,李进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像是大妈将遥远行的儿子。明子在门外头站着,一言不发。大妈叫他给添个手,他头一扭,跑到北屋里去了。
“这孩子。”大妈埋怨道,“他舍不得呢。”
李进点点头。
早上村长的銮铃声伴着鸽子的咕咕声把李进叫醒了。明子早起了,一个人堵在门口里。李进向四下里看看,仍然没看到妮子的影子。
“你姐呢,没回来?”李进问。
明子低着头,用手指扭着白褂子的一角,小小声说:“回来了,又到上村里去了。”
原来到上村里去了。从昨天起就没有看见她,原来是又到上村去了。她的对象在上村。妮子的亲事近了。有些日子了,他看见妮子总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块长长的红布。她的手上下摆动着,图样就在红布上显现出来了。那是一对鸽子,全身雪白雪白的,眼睛像妮子的一样黑黝黝,亮闪闪。她亲事近了,所以一直在赶嫁妆。大妈要帮她做,她却红了眼把大妈推出来。李进上课出门的时候,她就开始忙活,他下课回来,她还在埋头做。红亮亮的花,绿莹莹的叶子,雪白的鸽子,黄艳艳的字,噌棱棱地从她手下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活的一样。做完的活计放在床角的柜上,摆得整整齐齐,很是好看。
妮子的话越来越少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改,可看起来就缺了点什么。她是有人家的人了,不能还像小姑娘似的那么野。这是大妈说的。于是,再没人给他唱“毛毛的尕雨里抓蚂了蚱”和“艾西美尼格刀代”了。农活大妈全揽了,忙的时候李进和明子给她做下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妮子一个人待在里面。李进一进屋,就能听见针在布上梭梭地穿过。妮子从房里走出来拿样子,看见他,抬起头笑一笑,话没说上两句,又进屋了。枕头套、被子、家具的罩布,一件一件就这么出来了。屋子里除了明子读书的声音,只剩下妮子抖红布、绣花走针的声音。
明子低着头,拽着衣角,衣服发出秫秫的声音。李进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钢笔递给明子,说:“明子,李老师走了。这钢笔送给你,你好好学习。知道吗?”
明子不说话,眼睛里的小河无声地淌着。李进把钢笔塞到他手里,明子紧紧地握住。村长走过来,拍了拍李进的肩膀。明子抬起头来,眼睛鼓鼓地瞪着村长。李进说:“明子,李老师走啦。”
明子没说话,眼睛鼓鼓的,嘴巴也鼓鼓的。李进摸了摸他的脑袋,冲他笑笑,提起旅行袋跟着村长走了出去。明子向前追着赶了两步,又停住了。
马脖子上的銮铃叮叮当的响了。村长一挥鞭子,马就腾腾地直往前走。它的速度越来越快,黄土跟着马车轮子飞起来,几乎要把整个车子都包住了。这片塬真大。土赤黄赤黄的,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开裂的口子。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在空旷的原上形成一道道回音。相隔不远,路上就有一个土包。矮矮的,灰蒙蒙。李进靠在马车的椽子上,仰着头看天。天真高真蓝,就像是一块洗过很多衣服的石头,发出干净透澈的亮光。有两只白鸽子在马车顶上飞着,慢慢的,像是有意跟着马车一样。马车呼啦啦的过去,塬上的土包向着反方向快速地跑着,看不见了。鸽子也变成了白点,不见了。
“哎————
“一对对鸽子么噢哟
“青天里飞来么噢哟
“他俩是天世着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飞呀
“下来的对对么噢哟……”
歌声把李进的心穿透了。李进转过脑袋去看,发现土包子上站着一个姑娘。姑娘穿着红色的裌裌,很是显眼。李进的心往下一沉。马车呼啦啦地向前闯着,经过的风把他的脸刺得生疼。马车的轮子轰轰地碾过去,惊起了一群鸽子。它们扇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形成一条白色的带子。很快地,它们连同穿红裌子的姑娘,连同那一串响亮的、悠长的声音,消失在了马车扬起的尘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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