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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7
雪白的鸽子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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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到这里来已经两年了。大学一毕业,他就被分配到这儿来了。
这地方究竟叫个什么名字,李进总记不住。母亲接过李进分配通知的时候,瞪着眼睛将分配地点看了许久,始终觉得那名字不吉祥。
“听那名字,就知道鸟到了那儿都拉不出屎。”母亲说。
这名字,似乎是用了哪个民族的语言,化了汉字得来的。一个村子里没有几户人。村子靠在山脚下,从来不受到黄沙的侵袭。小小的村子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村长牵着村子里最好的两匹马,套上车,在马脖上挂一个渗出斑点的銮铃,叮当叮当地站在李进面前。他的脸黑红黑红的,更准确的说,那是红透了的紫色,像是家乡的特产荸荠。村长接过他的行李,在车上小心地放好,又叮当叮当地出发了。
过了一个村,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炊烟升起来,在空中打几个转,就不见了。塬的尽头上白茫茫一片,村长说那是雪山。銮铃叮当叮当的声音传出去,扩散在塬上,很快也消失了。马蹄在广阔的土地上有节奏地响着,和銮铃的声音一个前一个后,哒哒哒,丁丁当。村长话不多,脸上的棱角很坚硬,可是笑起来很和蔼。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让李进不自觉地想到他父亲。村长挨着马车头坐着,偶尔回过头来看他,嘿嘿一笑,又把头转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村。投进眼睛里的,是好大的一片油菜花。一眼看过去,全是金黄的。阳光照下来,那金黄明晃晃地耀人眼睛。碧绿模样的是麦苗。一垄一垄的,排得整整齐齐。李进没见过麦苗,师范学校里组织过下乡,母亲怕他受不了苦,托人开了假病条,把下乡的活动给推了。
村子在一片塬上。进村不多远就能看见小学校。这一片塬上,就这村里有一个小学校。房子矮矮的,像是受了重负抬不起身一样。一群小男孩在学校前追逐。村长立住车,喊了声“明子——”,立刻有个灰头灰脑的小男孩跑出来。村长说:“上你家里去。学校里来个老师。”明子点点头,像鲤鱼一样,一跃就跳了上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了。
村长让李进住在明子家。明子家三口人,一个大妈,明子,妮子。村长说,家里没有男劳力,李进住这里,也好给他们帮个手。大妈没名字,长得很粗糙,脸上坑坑洼洼,像是小雨落在湿地上,溅起了浅浅的坑。她看人总是带笑的,什么活都能干。家里没有管事的,明子刚生下来没多久,他就到外地去谋生活,这一去再也没回来。大妈一个人把活全部担了下来。妮子明子还小的时候,她一个人忙里忙外,从早到晚不得歇。后来明子妮子长大了,能帮上手了,她比先前就轻松多了。可是忙惯了,她闲不住。田里一垄垄的麦苗子,都是她一个人插的,她嫌明子插不好。院子里有一大群鸽子,也是她养的。早晨起来,天一亮,鸽子就咕咕地叫了。她起得比鸽子早,拌食、扫院子,忙完了这些就生火做早饭。妮子让她歇一歇,可她还是闲不住。妮子想了个办法,她比妈更早起,把所有的活都拦下来,大妈一起来,什么都弄好了。久而久之,她才习惯了。
妮子是大女儿,跟妈长得不一样。大妈说她长得像她男人。眼球圆溜溜,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鬼灵鬼灵地转,就像鸽子的眼睛。鸽子在她身上找到一股相同的味道,于是成天介跟着妮子跑。妮子跑到哪儿,鸽子跟到哪儿。她跑过去地地方,呼啦啦一片白羽毛。妮子笑起来声音脆灵脆灵的,咯咯咯咯,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跟明子他们爬树、打仗,妮子毫不含糊。她把辫梢往嘴里一咬,袖子一挽,老高的一棵树,噌噌噌地就上去了。大妈嫌她野,老大的人了没个正形,说她:“准备嫁人的人了,一天到晚还这么野!”
她斜着眼睛看看大妈,一吐舌头就跑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还是飞满了她的笑声。
妮子还没人家,大妈正在托村长给妮子说媒。当地的习俗就是婚事由父母做主。
明子是小儿子,和姐姐一样鬼灵鬼灵的。他很勤快,平常里帮大妈烧火,帮姐姐抖刚洗好的衣服,叫一声就来。他最喜欢给姐姐抖洗净了的被子底。被子底的布雪白,跟鸽子毛一个颜色。姐姐拽这头,他拽另一头。两个人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拽。姐姐在那边喊好了好了,停停停,他故意装着没听见,用力再一拽,姐姐就滑倒了。明子乐得嘿嘿直笑。明子是个仗义孩子,他能帮上忙的,叫一声就来;他帮不上忙的,也跟着后面想主意。他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主意就出来了。村子里的男孩子跟着他跑,大人都放心。
明子没念过书。村里有小学校,可里头没老师。老师们嫌这地界穷,没人愿意来。村里有个中专生,也凑合着教了半年。半年以后,他可坐不住,收拾收拾行李,上县里做工去了。妮子跟集子上的一个女售货员好,人家教了她几回,也算是认了字。村长为这事愁得很,一连地往镇上跑,最后终于等来了刚毕业的李进。
小学校里来了老师,大家都新鲜。小孩子们跑到明子家里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进看,眼睛一眨也不眨。明子很骄傲。人越来越多,把明子家里给塞满了,到后来,院子里也满了。院子里的鸽子惊了,嗤啦啦地全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来家里的都是孩子,要不就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年纪长的很少来,他们觉得李进待不长。村长的脸上泛着红亮亮的光,眼睛里反射出灯光的色彩。他挡在门口,把手一挥,说:“不看了不看了。老师叫你们看坏了。”
人群里轰地爆发出一阵笑。
村长又说:“走了走了走了。老师走一天了,吵吵嚷嚷的,没法休息。过两天上课,小孩子都得来。”说着,就把人往屋子外头轰。等人散尽了,村长又走回来,对李进说:“李老师,过两天上课。这几天休息休息。有什么说的让明子传一声。”说罢嘿嘿一笑,背着手走出去了。
两天以后开始上课了。村里的孩子都来了,大人们也来了。两天的时间里村长带领着村子里的男人们把小学校里唯一的教室刷得崭新。原来灰黄的墙壁一下子变得雪白,明晃晃的,乍一看过去还觉得睁不开眼。李进走到讲台上站着的时候,还能闻到有些刺鼻的油漆味。六十多个孩子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村长说:“李老师,你上课,你上课。” 年轻的姑娘小伙都扒着窗户看,叫村长看见了,全给轰走了。人散干净了,李进才开始上课。
六十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着流动的灵光。他们的脸真好看,油光闪亮的,像是六十多颗被晒黑了的太阳。黑板上写着端正的粉笔字,李进指着念一句,讲台下的孩子就跟着念一句。他们把嘴张得尽可能的大,李进站在上面,能清楚看见他们的转动的舌头。
一排白色的小脑袋在教室的窗台上咕咕地叫着。有些孩子把目光移到窗子上,窃窃地笑了。李进抬起头来,看见那群白色的脑袋当中闪烁着一颗黑色的脑袋。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故意冲着窗外的脑袋咳嗽了几声。窗外传来了低低的窃笑声。他打开窗子,妮子窜起来,脑袋正好撞上了窗户。她疼得一咧嘴,眼睛鼻子都挤在了一块儿。教室里的男孩子哄地一声全笑了。妮子摸了摸脑袋,冲李进嘿嘿一笑,窜着跑远了。那群白色的鸟儿呼地一下飞起来,窗外全是扑棱棱的声音。
教书闲的时间里李进改改作业,完了就给大妈帮忙。
这一片的主要作物是小麦。冬天里就开始平整土地,明子要学习、做功课,帮不上什么忙,在家烧水做饭。工作都落在大妈和妮子身上。两个人每人每天都挖差不多十方土,装到架子车上,妮子在前面拉,大妈在后面跟着,土都拉到要平整的田里去。春天来了要犁地,要地、播种、施肥、锄草、浇水。李进跟着去锄草,晚上回来的时候,腰也直不起来了,眼前尽是草的影子在蹿。村里人夸大妈农活做得好,生个好闺女,顶得上一个儿子。大妈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在了一处。
麦季的时候小学校里放十天假,孩子们都跑家里帮手去了。大的帮个手,年纪小的不会做,端个茶,送个饭。明子能干了,早早地就下田,割得挺快。太阳热辣辣地烤着,田里的一股湿气带着热升起来,把脸给蒸热了。妮子顶着草帽子走在前面,揽起一把麦,挥着镰刀嗤啦一下,就把麦割下来。她将镰刀夹在腋下,将一把麦子从中间分开,把麦穗和麦穗交在一头,轻轻一拧,做成麦腰子,踏在脚底下。割到一定数量,妮子就把麦腰子的另两端提起来,使劲挤在一起。散落的麦子被她捆起来,成了麦个子。接着再打腰子,再捆。李进学着她的样子割,手被麦子剌得火辣辣的。妮子在前面快快地走着,李进跟不上。眼看着妮子从地北头割到南头了,李进还在离北头不远的地方。妮子直起身子,看见李进裹着白布的脑袋,咯咯咯地笑开了。笑声漾得满麦地里都是。
有时候突然下起暴雨,暴雨里还夹着冰雹。雨落在身上,像小石子砸在身上一样疼。在田里的人跑不出去。村里人有经验,暴雨一阵就过去,跑出去了反倒湿个干净。雨落下来的时候,李进刚直起身子,想要歇一歇。谁知道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李进一惊,抓起镰刀就要跑。妮子跑过来,一把拽住他:
“别跑。等等雨就停。跑出去该湿透了。”
妮子拉着李进蹲下来。麦子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了,外面人看不着。雨落在身上,一点一点地疼。妮子满脸都是水,雨水把她的长头发浇湿了。她的白布汗褂子被雨淋得尽湿,贴着身子,隐隐约约露出小短褂的轮廓。李进的脸噌地热了。他赶紧把衣服脱下来,遮在妮子的身上。妮子拉过褂子,躲在里面,冲李进鬼灵鬼灵地笑。
李进觉得,雨声听不见了。
吃过了晚饭,村里的人都到麦场上去乘凉。雨刚下过,地被洗刷地干干净净,有股泥土的味道。人们坐地上,坐麦杆堆子上,有说有笑。一堆人坐在麦场的一角打扑克。村北的一个老爷子六十多了,偏要凑在小伙子里打扑克。脑子没他们快,老输。“臭牌!”他嘴里嘟嘟囔囔。抓着一张好牌,他便狠狠地甩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给自己壮士气。姑娘们躲在一旁,指着中意的小伙子,悄悄地咬着耳朵。
乘凉的时候是要唱歌的。大把大把的“花儿”,随便起个头,有人就接上来。有人说这歌唱的时候有讲究,在长辈面前不宜唱。村子里没这个规矩。六十岁的老爷子和年轻小伙子凑在一块,唱得脖子上的筋都露出来,脸上的汗快快地淌。姑娘听了也不羞,眼睛盯着中意的小伙子,看他嗓子怎么样。 “月亮偏西了”、“上去高山望平川”,都是大家伙熟悉的调儿。李进听着,觉得血液里有一股什么东西骨碌碌地翻腾起来,全身热烘烘的。
一伙年轻人把村长围起来,起着哄让他唱。村长连连摆手,说:“不适宜,不适宜,有姑娘家家在。”
小伙子们哄地闹起来。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就唱给姑娘听!”其他人听了,全都笑开了。
姑娘们也跟着起了哄。村长却情不过,说:“好,好,唱一个。唱一个。”
妮子拽着李进从人堆里挤了又挤,挤到村长前面去。村长开始唱了:
“尕妹的模样哈世全了吔,世全了呀
“你的娘老子把你哈养了吗画了
“呀,红花姐
“哎白汗禢,青裌裌呀,眉毛弯弯,大身材
“阿哥把你想呀着……”
李进的心跟着歌声飞起来,像是一个人站到了塬上。塬的尽头是雪山,白亮亮的让人睁不开眼。远远的地方有一片油菜花,黄艳艳的。这一片黄土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喊一声,声音就荡开去,在整个塬上来回地响。
第二天人们还要割麦,不能闹太晚,挺早的就散了。明子跟小伙伴打闹着在前边跑着,妮子和李进在垄上慢慢地走。下了一场暴雨,地没有那么烫脚了,但也还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月亮星星亮闪闪照着,铺出一条银色的小路。李进看着妮子的脸,好像多了层淡淡的色彩。李进说:“村长有副好嗓子。”
妮子昂起头,样子挺不服气:“我也能唱!”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李进不知道,这样的歌姑娘也能唱。
“唱就唱!”
妮子开始唱了。声音有些细,有些软。李进在她的声音里看不到那一片广阔的土地。他看到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炊烟软软地升起来,扭了几下,不见了。一群白鸽子在地上咕咕地觅食。鸽子被什么惊了,扇着翅膀飞起来,呼啦啦的一大群。
妮子唱完,斜着眼睛看李进,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她说:“怎么样?”
李进觉得身上热烘烘的,赶紧低了头往前走。妮子被落下了。她在后面叫李进,李进没回头。
村长天天见上家里来。看见李进,点个头笑笑,算是招呼了。村长一来了就找大妈。两个人坐在北屋的一角上,低低地说什么。李进抬起头来寻妮子,想起大妈让她买线去了。明子带着一群孩子上村北头玩去了。仔细想想,村长来的时候,妮子都不在家。妮子前脚刚走,村长后脚就来了。李进想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一想又觉得挺不礼貌,就算了。
后来好几天,村长都没来。
批改作业的红墨水用完了,李进上村北的小商店里去买。
马脖上的銮铃叮当叮当地响,声音在整条街上回响着。李进回头去看,看见妮子坐在马车上,穿了一身新。荷叶绿,莲花粉。半长的宽袖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灯笼袖。领子口下来是一溜红褐色的排布扣子。妮子的脸被一排得珠串给遮住了,那珠串,有点像是母亲用来挂在门上的塑料珠门帘。妮子也看见了李进,于是拉住马。
“你上哪儿?”
“我妈让我去相亲。”妮子说。
“你几岁?”
“二十。”
李进听了,点了点头。为什么要点头,他也说不明白。
妮子从车上跳下来,用手肘捅了一下李进,说:“你跟我去。”
“那可不成样子。你对象看了要不高兴的。”
妮子挑起眉毛笑了:“我妈没得空闲,才让我找你去。我一个人去不合适。你跟我去吧。你跟我去,回来我给你唱歌。”
他的心里痒痒的,就跳上了妮子的马车。銮铃丁玲丁玲地响着,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了一阵尘土。
妮子的对象住在上村头里,路不太远。李进站在对象家里的牛圈前,回头去看他俩。妮子的对象长得很普通,一看就知道是敦实的人。他肩膀宽宽的,李进透过汗褂子,好像看见了他手臂上一道道坚硬的线条。妮子靠在上面,一定会觉得很安全。劳作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妮子走在后面,脚印交错地留在地面上,踩出一片笑声。妮子的对象憨憨地笑了。
回来的路上两人安静的有些怕人。丁玲玲的銮铃声一路走着,声音一散就没了。马车的木头裂开了,在李进的屁股底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妮子的脸上淡淡的,好像没带什么表情。可是,仔细一看,好像又缺点什么。她的鸽子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失了神似的。不像平时,那眼睛总滴溜溜地转。这样也好,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有个黑色的玻璃球,在他的心里滚到这头,滚到那头,骨碌碌的一直响。他想问问妮子和对象都说了什么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妮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她从看到对象起就一直这么笑,没有变过。
妮子回过头来,说:“我给你唱个歌,怎么样?”
“唱个新鲜的吧,其他的都听熟了。”
妮子笑得鬼灵灵的,说:“好,唱个新鲜的。”
马脖上的铃声像是伴奏一样,一直响着。她唱起来了:
“左边的黄河嘛噢哟
“右面的崖么噢哟
“雪白的鸽子么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飞呀
“水面上飞来嘛噢哟
“阿哥连尕妹俩噢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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