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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2
南方情人。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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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确认了离开的日期后,每当他不在她身边时,她总试图去回想他的面容,即使她的钱夹里就端正地摆放着他们两人的合照。她的钱夹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样式老旧。任一人将它打开,就可以立刻看到两张笑脸。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气,甚至可以称为僵硬。而他,总是能够顺利地露出一张笑脸。这样的笑容让她感觉永不生厌。
她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她曾经闭着眼睛用手触摸他面颊上的每一个角落。她心里萌生出这样一个想法:即使有一天,上天要剥夺她看世界的权利,她也要凭着这双手把他从人群里找出来。她用她的手熟悉过他脸上的每一部分,每一条纹路,每一处罅隙。眉毛、眼睛、嘴唇、甚至嘴角边上的绒毛。她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他鲜活的面容。他站在离她如此近的地方,触手可及。可是,当她睁开眼睛,他的面容就如同被风吹散的影子一般,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他的模糊的身影停留在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他的表情促狭。这样的笑容对于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他每次都这样笑,只是她觉得,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微微的叹息。
他如此贴近又如此遥远。就如同她感觉他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一样。
他们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房间里充斥着嘈杂的音乐,这音乐让她感觉节奏纷乱。
她的父亲对他说:因为你们骗我,所以你们没有理由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沉默许久,他说:我喜欢她。
她的父亲点燃一支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年轻人,作为男人,你应该懂得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喜欢她,就得为她着想。你不能影响她的前途。你应该离开这座城市。
他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她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将远行到那个潮湿的南方城市去。
她放下手中的活,向他走去。她环住他的脖子,抬起眼睛来看他。她想,他应该很难过。当初,他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爱。其他的一切,他们都没有考虑。她从来没向父亲提到他的存在,直到父亲生硬地站在了他们面前。父亲的话像是一条鸿沟一样横亘在他面前,像是羞辱者一样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浪潮。她知道,在这之后蕴藏着汹涌的波涛。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痉挛。她的心被刺痛了。
她曾经这样想,如果在那个四季湿润的南方城市里,他能够遇到一个善良的、真心对他好的姑娘,而他也对她具有好感的话,那么,就是时候她该退出他的生活了。在那之后,她将离开这座城市,到别的地方去。也许在一开始,他会寻找她。但是,他的一生终究不会在寻找中度过。有时候,时间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
她把自己的头贴在他的肩膀上。她听到他的喘息,以及有节奏的心跳。他的心跳几乎要被喘息声遮掩住了。它们混杂在一起,让人感觉沉重。这样的关系让他的生活疲惫不堪。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想一直靠在这里。
她想起从前的日子。她叫他哥哥,两个人贴近得如同没有缝隙。或者,在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选择跨越这条界线。他们也许并不应该选择变换着立场给予对方爱。
为了那醉人的夜晚,他们都满身的伤痕。
她说:如果……
她知道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必然会狠狠地刺伤他。但是她还是决定要说。
她说:如果……
他说:嗯?
她说:如果我一直是你妹妹的话,你的生活是不是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辛苦?
他没有说话。他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的立场动摇了吗?她要退缩吗?
他粗鲁地推开了她。
他说:你现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利器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那种感觉生硬而钝痛。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好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后悔了。
他再次推开了他,甚至比上一回更为粗鲁。他说:你什么意思?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即使他还想推开她,追根寻底地向她寻求答案,她也没有松开手。最后,他紧紧抱这了她。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沉重的喘息声混杂着不整齐的心跳。有一道清凉的液体划过她的脖子。她的身体随着这道液体的滑落而颤抖起来。她知道,这是他哭了。
她永远无法承受他的眼泪。它们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它们使她感觉她是一个罪人。是的。一个罪人。一切的沉重、悲哀、痛苦都是因她而起。她不应该在刚才那样的一个时刻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想起了这么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男孩,他爱上了一个女孩,而女孩也心仪于他。可是,他却要求和女孩一直保持朋友的关系。他有一个让人永远无法理解的理由:如果是朋友,他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正是因为离不开她,所以才要她做他的朋友。
故事里的男孩和她一样。他们一边拥有着,却又一边惶恐着失去。
她一面想要离开他,以便结束带给他的所有痛苦;另一方面,她永远离不开他,永远不能失去他。始终没有,至少在目前,她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他们只有选择继续承受,直到胜利。或者放弃。
他们和衣并排着躺在床上,一面说着话,一面又感觉疲乏。电风扇嗡嗡作响。即使它被定格在最小的一档上,它还是发出了巨大的噪音。这个时候,他们都平静下来了。窗外没有风。房间里除了电风扇的声音,还有他或她偶尔的叹息。他向她的方向转过来,靠着她的肩膀,像个孩子一样。他依偎着她,紧紧的。
他睡着了。
她的手臂被他枕在脑袋之下,她的手刚好碰触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微闭着,像是没有睡着一样。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射到阳台上,留下窗户外防盗网的影子。楼下传来各种汽车的声音。刹车声、汽车发动声、还有公共汽车报站的声音。隔壁的女人似乎在做美妙的晚餐,香味顺着相邻的窗户飘进来,留下隐隐的余香。
他睡着了。
她的手在他的头发上轻轻的滑过。接下来是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他似乎感觉到了,眼睛微微地动了动。她的指尖在他的脸上滑过,缓慢地,柔和地。她用细微的声音对他说:我爱你。
他听不到。
她睡着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睡着之后是怎么样的。他看着她睡着,像个小姑娘一般依偎着自己,好像随时都会失去他一样。她也许不知道,在睡着以后,她总是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紧紧地。他被她握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开她的手,但她从来都不放手。他想,她需要照顾。
他端详着她,这是他的情人。没有谁会比她更善良,没有谁会比她更爱他。在二十多个小时之后,他将离开这座城市。他要离开她,到另一个潮湿的城市里开始一段与之截然不同的理想之旅。他知道她舍不得他。她在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之后,常常莫名地哭出声来。他看着她这样,更感觉心烦意乱。
他端详着这个他即将离开的情人。她有一双大眼睛,她总是用这双眼睛不断地打量自己,像是要将他永远印在脑海里一样。她睡着了,嘴角翘着。那是需要爱的姿势。他想。她需要照顾,因为她从来照顾不好自己。
他微微起身,将脸贴近她,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个亲吻。她也许并不知道。他接着亲吻她,心里却微微泛起了酸涩。那是他的爱人,他的宝贝。现在他要离开她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
她没有醒。可是,她哭了。
他们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这是一个无数故事发生的习惯性地点。他上车放置好行李,然后又走下车来。他冲她微微一笑,说:我们再拥抱一下吧。
在此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她不能哭。如果她哭了,那么他在自己的视线里会变得模糊。然而当她一想到他即将离开,从自己的身边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的酸涩就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触即发。
他们站在他即将远行的那辆列车前拥抱、亲吻。好事的乘客坐在车内,或抿嘴观望,或敲打厚重的车窗,似乎在提醒着他们,这是一个公共场所。他们不应该在公共场所做这样的事。有人在吹口哨、拍打窗户。他被拍窗户的声音惊了一下,回过头去看。那些好事的人们立刻拉上白色的纱制窗帘,转过头去与那些坐在四周的人们低声窃笑。她看着这一切,脸迅速窜红了。他笑了。他一向都是这样笑的。她在过去的每天中都看着,或者独占着这样的笑容,但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贪恋过他的笑容,也没有如此贪恋过他的拥抱。
他说:我走了。
她说:嗯。
他说:不要哭。
她说:嗯。
她冲他摆出一张笑脸,可是她觉得现在的笑容如同以往的笑容一样僵硬。她觉得,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当然不是如同今天一般的离别场面时——她才能够顺利地、鲜活地展现出自己的笑容。其实她笑的样子要比她严肃时好看得多。她用镜子比较过自己不同表情时的面容。严肃的神情令她看起来难以接近,或者是在思考心事。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她才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自己。
他转身上了车。在登车口的位置,他停留了片刻,回过头来看她。她微笑了,即使心里充满了疼痛感。这趟列车将承载着他,承载着他的理想一同远走,这让她感觉失落。他决定离开的时候,是否也像电影里那个要离开自己女友的麻风病专家一样,下了许多的勇气?还是,他从未考虑过这些,只是不顾一切地朝着理想迈进?这些扰乱她思绪的事情,本应在她的脸上抹上一道哀愁,但是,她微笑了。她觉得,从来没有任何时刻的笑容比现在的更好看。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在这样一个简单的过程中,却容纳了忧伤、不舍、爱恋、依赖以及喜悦。她对自己说,这趟列车将承载着他的理想而远行。她应该喜悦。
她清楚地看见他在列车的车厢中穿行,最终在某个座位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所在的那个位置,能够正对着她的脸。他们彼此注视着,融化了车窗的距离。他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他知道,她决不会在列车驶动的前一秒跳上车;她也知道,他决不会在列车行驶之后再跳下车来。他希望她能够在自己的列车行驶之前离去,但是他知道,她的性格不是那样的。她站在他视野的正中央,样子看起来很是孤单。他看见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她要哭了。她总是有那么多泪水。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泪水呢?在离别前的一个星期里,他们说着话,她的神色常常在突然间变得黯淡。他知道她之所以这样的症结之所在。他理解。可是他讨厌她这样。这使他感觉,即使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却好像有一堵透明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一样。她总是默默的,不发一语。在他人的眼里,她羞涩而内向。然而在他面前,她绽放笑脸、嗲声撒娇,普通得与周围任何一个女孩无异。她总是这样沉默,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像在当初,她向他倾诉那个已经离去的男人一样,口气沉稳,只有他才知道,她的沉稳背后隐藏了多么大的惊涛骇浪。她总是这样的。她总是将一切都自己承担,然而自己接受,一个人想,一个人流泪。她的性格,就像是传统的、千年流传下来的中国女人的性格一样。她只接受,从不挣扎。她从来不说这一切。
她站在那里,样子那么孤单。他觉得这样看着她很不好受。他希望她能先一步离开这个月台,却又希望她能够坚持着站在那里,一直到最后。她现在看起来从未像现在这样苍白、孱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抹浅显的笑容。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揪住了一样——他知道其实她是要哭的,只是为了他的那句“不要哭”,只是为了不让他感觉难过,她笑了。
她看见他从车上再次走了下来,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他走近了她。
他说:你先走吧。
她说:我要等你的车走了以后再走。你上车吧。
他说:可是,在车上这样看着你,我觉得更难过。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他向前迈了一步,更靠近她。这个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脸上的每一处角落,无不是她所熟悉的。她想要伸出手去,去触碰这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先一步伸出手来抱住了她。人们依然以好事的目光注视着这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处在一个封闭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时间停滞与此,空间静默于此。如果,一切都就此静止,该有多么美好。但是,她又怎能将他束缚在这样一个狭隘的空间里呢。他需要的不只是爱,而是一个更宽阔的世界。
她知道时间就快到了。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匆匆地从进站口奔向列车。列车的剪票员粗鲁地叫骂着。男人们赔上笑脸,急忙登上车去。他再次转过身,向列车走去。列车特有的鸣笛声响起来了。他站到原来的位置,那个正好处于她视野中央的位置上去。他冲她在嘴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弧度,示意她应该保持笑容。是的,他看见她笑了,同时,他看到她也哭了。
她没有像电视剧中的女主角一般去追赶列车。即使在车刚刚行驶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划过了这样的念头。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回过头来向她张望。她提起脚步,跟着缓慢行进的列车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她听到了因为加速车轮与车轨发出的摩擦声。列车越来越快了。他随着列车的行进离她越来越远,终于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他们还未在一起时的一段对话。
她说:以后,不许你的儿子叫我阿姨,只许他叫我姑姑。
他说:等你死了以后,我背着琴,然后带着我孙子,到你的墓前去祭奠。然后对他说,看,这是你姑奶奶。
她没有说话。
他说:这么说着,好像你就要离开我一样,这让我感觉很难过。
她说: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想到这里,她肆无忌惮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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