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0-19

    南方病人(三)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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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这座潮湿的南方城市总是如此燥热。夜晚来临的时候,昆虫的声音混杂在女人们的呻吟与叫声中传到苏永远的耳朵里来。这样的声音使他大汗淋漓。他关上窗子,企图断绝这种声音的来源。但是,不久之后,对面连太太的房间里传来同样令人颤抖的叫喊。这些声音如同幽灵一般,无孔不入。他感觉自己的全身都随着这种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畏惧它们。它们像是微小的细菌一般在他的身体上游走,然后入侵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躲在暗处,用最快的方式吞噬着他的躯体。苏永远坐不住了,他从凳子上窜起来,在床上抓了一条细长的毛巾,然后将门缝紧紧塞住。当他完成这一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几乎已经耗尽了,汗水随着他的眉毛滑落,进入他的眼睛。他使劲眨了眨,回到床上躺下来。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如同与世界隔离一般。苏永远似乎听到真空一般的嗡嗡声。很奇怪的,这样的声音让他觉得平静而安详。他摆好画架,调和色彩。他的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形象。她身上所散发的一种奇异而迷人的气息,令他感觉血脉喷张。他清晰地看见,在这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觉,一种奇特的感觉正不可抑制地控制着他的理智与情感。当他想到她的时候,眼前就会自然地浮现出她的影子,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遍布全身的暖流。苏永远喜欢这样的感觉。这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暖。

    他在画板上不断描绘这个女孩的画像,各种眼神,各种姿态,身着不同的服饰。他将她的形象当成是一个裸身的布偶,然后以各种明艳的色彩为她上妆,使她看起来更为活泼迷人,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的严肃。他以彩笔给她穿上各种各样的服饰,他很满意他所给予她的任何一套装扮。他想,如果她能够走出这幢房子,一定会成为所有男人热切追逐的焦点。同时他也发现,即使他变换着她的装扮,但任何一套装扮,都不及她身穿着宽松的纱制上衣出现在他面前那般引人注目。苏永远记得很清楚,她的白色胸罩在那件白色上衣后若隐若现。那样朦胧的状态带给了苏永远一种无法触摸的美感。当苏永远想到女孩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幕时,他会不自觉地、满意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脸上随之蔓延出一种微醺的神采。那样的表情,像是犯了毒瘾之后重新获得它的隐君子们的一种透彻心扉的满足。

    苏永远从搬入这间房子之后,每日都在描绘女孩的画像。他很少见到她。偶尔见到她时,她的脸上总是充满着那样大胆的、探索的表情。苏永远感觉她的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而当他们直视对方时,他总是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女孩面前一样,这使他感觉羞愧。他看到她时,从来不敢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超过一分钟的时间。所以,每次他出现在她面前时,他总像是落荒而逃。他听到她在背后咯咯地笑。笑声响亮,却似乎如同针一般一声声刺在苏永远的心上。他不肯定她在笑什么,但是,他感觉她的笑声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苏永远的窘迫。

    他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看到她,因为他喜欢她所给自己带来的那种血脉喷张的冲动。另一方面,他希望永远不要遇到她,因为她的笑声时刻提醒着苏永远,他贫穷、窘迫、倒霉、无人赏识。当面包摆在艺术面前的时候,他只能毫不犹豫地为生命选择面包。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敲门声。这样的声音在苏永远的安静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响亮。他猜想也许是连太太。他开始有些厌恶这个女人。她身上附带着一种浓烈的香气,是最近才出现的,这样浓烈的味道让他感觉面临深渊一般的窒息感。她的笑容总是深刻且不可捉摸。在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因为丧偶,所以对男性有一种来自于心理上的亲近感。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连太太对于男人的态度让他恐惧。她和男人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她的全身全都因为激动或者兴奋而颤抖不已。她以一种生理上的饥渴态度来期待男性与她搭话,甚至有更进一层次的发展。她很年轻,这再正常不过。但是,就是她这样的态度令苏永远感觉恐惧和厌恶。

    苏永远没有应门。他刚从连太太的房门转身里离开不久,她的房间里就传来了放荡的嬉笑与呻吟声。他知道此时她房间里一定待着那个漂亮而邋遢的男演员。每天他都到连太太的房间去,苏永远每天都听到他们共赴巫山的畅快叫喊。即便如此,苏永远仍能在第二天看到演员红润的、精神饱满的脸。他放纵着自己的欲望,脸上却从未出现过纵欲过度的征兆。他那方面一定很厉害。苏永远想着,不禁轻蔑地一笑。

    敲门声还在继续。苏永远觉得,如果他不回答她,她应该不久便会离开。谁知,敲门声仍在不知疲倦地持续着。这声音有节奏地传入他的耳中,如同楼下那些有节奏的呻吟一般尖锐刺耳。苏永远恐惧这样的声音,它们使他焦躁不安。敲门声从门外进入房间,它们在苏永远真空一般的房间里空洞而分散地持续着。苏永远感觉紧张,身体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屏住呼吸,只是希望门外的连太太能快一点离开。

    终于,敲门声停止了。苏永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似乎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苏永远踮起脚走到门口,把耳朵伏在门上。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他听到了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关门声。这使他稍稍安了心。他旋开门锁,想确定一下。果然,连太太房间的门紧紧关着,走廊里安静得能使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苏永远彻底放心了。他转过身去,要把门关上。这时,他看见了穿着宽松上衣的女孩。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无声无息,就如同幽灵一般。她的出现让苏永远不自觉地往后一缩。

    她站在昏暗的走廊上,但他仍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狡黠的光芒。她斜着眼睛看着苏永远,促狭地笑着,说:“你怎么不开门?”

    她的话令苏永远觉得手足无措。她看着他笑,他却觉得那样的笑意味深长。连太太说小姑娘生下来的时候脑子就有毛病,苏永远却从来未曾感觉到这样的感觉。她的目光永远带着探求性。他不知道她想从他的身上探求到什么。但是,她的目光就如同X光一般,让他感觉不自在。他想要开口,又觉得词穷。不知道为什么,当站在她的面前时,他永远觉得自己猥琐,永远感觉窘迫与羞耻。她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存在体。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用笔来描绘她,本身就是对她的美好的羞辱。她因为美好所以不可描绘。然而,他仍然无法抑制描绘她的冲动。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画笔,在纸上熟稔地勾勒她年轻而富有生命的躯体。

    她依然用同样的眼光上下打量苏永远,眼角含笑。苏永远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清晰地暴露在她的面前。她斜倚着房门站着,过宽的白上衣又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下来。苏永远想,以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姿势,如果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连太太的话,他同样会感觉手足无措,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里会涌上来一种对如此媚态的强烈反感。她摆出各种各样妩媚的姿势,为的只是要引起男人们的注意。她的目的让苏永远感觉肮脏不堪。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她也许完全不知道她在做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现在的姿态能很轻易地让一个男人产生冲动。即便如此,她的眼光也从来不懂得收敛。在苏永远看来,这是一种最原始的纯真。她的眼睛里,永远不会出现关于金钱、利益、欲望的相互纠缠,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最为纯澈的色彩。

    她看着苏永远,重复问道:“你怎么不开门?”

    “没什么,我以为……”

    她打断他的话,说:“你以为什么?”

    苏永远一时语塞。女孩的话让他实在无法相信她在生下来的时候脑子就有毛病。她似乎每一次都能清楚地挖掘出他的内心世界,一丝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似乎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于是一切都被她尽收于眼底。她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将看到的、懂得的一切都隐藏在内心深处。在这个混杂的世界当中,隐藏是一种最明智的选择。至少苏永远是这么想的。

    苏永远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他想了想,即便是这样短暂的思考也令他觉得绞尽脑汁。片刻沉默之后,他选择把话题岔开。他对女孩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孩听到苏永远的话,脸上露出了最无邪的笑容,这令她看起来像个孩童。不,她事实上就是一个孩童。苏永远觉得,她孩童一般的纯真笑容令人着迷。女孩向苏永远伸出了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说:“我来找你玩。”

    “玩?”

    “嗯,对呀。玩。”

    苏永远笑了,让开一条路,让女孩进到屋子里去。

    在昏暗的房间里,女孩好奇地探索着。她的白色上衣在这样灰暗的环境下显得十分引人注目。苏永远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他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画架,画具,素描纸随处可见。这一切都使女孩感觉好奇,她不问他的许可,就直接翻开苏永远摆在桌子上的凌乱的素描作品。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苏永远觉得,在这样的光线下,她是无法看清楚素描作品的内容的。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练就出苏永远这样的能力。他喜欢黑暗,因为黑暗的深厚能给予他一种巨大的安宁感。黑暗能使他时刻保持冷静。即使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也锐利得如同黑猫。他确定女孩不能如自己一样能清晰地看见黑暗中的物体。

    女孩举起一幅画,冲苏永远说:“这是什么?”

    苏永远看到,那是一幅他较早的素描作品。这是一个灵性少女的人体素描。她在画面上冲着欣赏者们促狭地笑。面对着眼前这位一所无知的少女,苏永远感觉自己的脸噌地一下发热了。他感觉很尴尬。在黑暗中,他分明地听见了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他觉得自己的嘴角被脸上的肌肉牵动着,使他开不了口。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苏永远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回答她说:“这是人体素描。”

    当他回答她的问题时,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这样一个问题。眼前的女孩拥有一双在黑暗中亦可洞察一切事物的眼睛,它们明亮得就如同苏永远的眼睛一样。

    女孩的眼睛在听了他的话后,变得熠熠生辉。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她说:“你不是说你画画吗?你可以也给我画这样的画吗?”

    苏永远愣住了。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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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嘿嘿嘿嘿。师傅师傅。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