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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9
南方病人(一) - [板子点燃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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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城是一座被山包围着的城市。从高速公路上经过这座城市的时候,相隔不远就可以看到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城里有一条河,这条河悠悠地围绕L城转了一圈。河岸边林立着各式楼房和工厂,河的堤岸边有一些零星的矮小的楼房。它们的样子看起来年代久远。事实上,市政府的公务员们已经将拆除这些房子的议案搬上日程了。如果顺着河一直往上游走,您会看到一个狭窄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灰蒙蒙的,如同L市长期污染的城市上空一样。在这座工业兴盛的城市来历,人们常年都无法看到一个明媚的太阳。它在深厚的云层里藏着,窥视着所有居民的一举一动。他们或者安静或者嘈杂地生活,这些,都被远在天空的太阳尽收眼底。
城市在地球上所处的位置靠近赤道,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在这里,人们无法感觉到春天和秋天。这两个季节像是一个短暂的过度,短暂得让人无法找到正确的过度点。人们只能从地理上区分春天和秋天。
这是一座极端的南方城市。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夏天,人们总是大汗淋漓地在太阳底下行走。当阳光直射的时候,你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路面蒸腾起的油状物。冬天,天气再冷,天空也不会飘雪。但是,随着温度降低,一股潮湿的寒气从脚底蔓延而上,并迅速占领你的全身。这样的感觉,就如同待在一座潮湿的地下墓穴一般。
人们在L城里生活着,他们不断地抱怨着这里的天气,却又从来舍不得离开这一片生存多年的土地。这一切,一如他们的祖先生存的姿态一样。
苏永远提着一只简陋的木头箱子来到他的住所前。这撞房屋在巷子的尽头,却又比其他的房屋高出两层。它看起来年代久远。事实上,政府早已下达了清理这条街道所有房屋的通知。他们看上了这条临河的街道,于是要把它清理干净,用以做河滨公园。可是,这里的人们如同坚守阵地一般坚守着他们的房屋。政府甚至已经在城市的东面给他们建立了几栋宽敞明亮的楼房,只等待着他们搬进去。但是他们不为所动。新上任的市长坚持将“人性”作为自己执政理念的首要部分,对于这样一个棘手的状况,他仍然坚持以劝导为主,坚决反对政府官员们实行强制措施。于是,搬迁事宜一直拖延至今。
苏永远不知道自己选择居住在此,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是,他的经济状况只允许他住在这里。二十四的苏永远看起来纤弱、落魄,似乎永远没有睡醒。他瘦削,但是脸上没有一处让人感觉他有坚硬的棱角。无论天气有多热,他总是穿着一件长袖的棉制上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令人联想到契诃夫小说中的别里科夫。他自认为是艺术家,可是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欣赏他的画作。苏永远在市中心的一间画室里碰到这个老人。他承诺苏永远,他将把他塑造成画界的新秀。但是,他还未完成对苏永远的承诺,就匆匆忙地离开人世。此后,苏永远离开了老人所在的画室。他在众多的招贴广告中找到了这条巷子,最终选择了连太太的房屋。
连太太带着女儿住在这幢三层楼的房子里。她长得精致、小巧,看起来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这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她总是习惯性成日地穿着丝绸的睡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颜色黯淡的珍珠项链。她的整幢屋子里,除了她和女儿,以及一个做饭的老妈子外,其他的房客无一例外全是男人。苏永远提着箱子出现在她的房屋门口时,她正要出门。她穿着一套粉色的睡衣从旧房子里飘出出来,手里轻巧地拿着一支女士烟。她上下打量着苏永远,目光里带着探索的神情。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举起拿着烟的手指着苏永远说:“你是那个苏先生是吧?喔唷,事情一多我记性就不好了的。真是对不起。苏先生,你不要介意的。”
她自顾自地说着,就好像苏永远不存在一样。她的滔滔不绝令苏永远感觉畏惧。她使苏永远想到了年幼时总是对他喋喋不休的祖母。那是一个封建式的女人,她常年把额头弄得油光锃亮,仅有的几缕焦黄的毛发在风中显得岌岌可危。即便如此,她依然每天拿着镜子,用一把掉了齿的梳子整理那几缕毛发。在苏永远的记忆中,她的嘴永远没有停息过。她总是有许多话可以说。他觉得,如果祖母不是被生在农家,那么她一定是一位很出色的演说家。农妇的身份没有给她这样的天赋以发挥的余地。她的天赋仅仅被用来话东西家的长短,以及指责子孙们所做的那些令她无法忍受的事。她的嘴总是翻得飞快,这让少年时代的苏永远感觉昏昏欲睡。令人恐惧的是,一直到死,她的嘴还是张着,没有人能把它合上。那张嘴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黑洞般留给苏永远很长时间的阴影。最后,人们在她的嘴里塞满了细碎的谷壳。她的嘴终于以另一种形式合上了。
“……苏先生?苏先生?”
苏永远回过神来,发现连太太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她手中的女士烟燃烧掉了三分之一。她说:“苏先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永远有些尴尬,说:“对不起,我愣神了。”
连太太笑了。这样的笑容让苏永远感觉意味深长。她用夹着烟的手捂住了她略带夸张的笑容,说:“喔唷,苏先生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现在我带你去房间。”她说罢,摆着她纤细的腰肢晃进了屋子。
这幢屋子有些背光,屋外阳光充盈,而屋内让人感觉昏暗。地板、楼梯都是木制的,样式老旧。潮湿的南方空气使整幢屋子充斥着一股霉味。苏永远穿着长袖衬衣,依然觉得屋子里有些阴冷。他看着只穿着吊带睡衣的连太太,不觉感到惊奇起来。
连太太说:“苏先生,楼梯上去,右转的第一间房是你的。真是不好意思的,事情一多我记性就不好了。我去拿房间钥匙给你。前几天你的东西送过来了,所以没有锁门的,你可以先上去。”
苏永远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上楼梯。楼梯是老式的木制楼梯,作为台阶的木板早已龟裂,踏在上面总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苏永远觉得整座楼梯摇摇欲坠,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直到踏上最后一层,心才放下来。他拖着箱子走进房间,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粉尘。阳光透过窗台照入房间,他能清晰地看见粉尘在屋子里飘荡的轨迹。他放下箱子,四处寻视着,想要找一把掸子或者扫把,以便清理灰尘。他走回到门前,看了看门后,没有找到。等他把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走廊的暗处站着一个女孩。
她不认识他,但是丝毫不回避苏永远打量她的目光。她说:“新来的?”
苏永远向走廊的两侧看了看,没有人。他想,这也许是连太太的女儿。但是,以连太太的年纪,不应该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才对。苏永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屋子。女孩跟着他,走到了走廊的另一边,冲屋里的苏永远说:“你是新来的?”
这时,苏永远借着走廊另一侧投下来的阳光看清了女孩的脸。当他看清楚她的时候,苏永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莎翁的名句:
“如果看不见丝薇亚,哪种光才称得上光?如果丝薇亚不在身边,哪种欢乐才算得上欢乐?除非想像着她就在身边,从接近完美的她而获得灵感……”
她长得那么白。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哪个姑娘拥有这么白皙的皮肤。在这座酷热的南方城市里,阳光把男人和女人们的皮肤炙烤成淡棕色,并且油光闪亮。城市的生活用水总是含着一层厚厚的碱,当你使用电热水壶一段时间之后,你将看到它们的底部呈现出不规则的白色斑痕。这据说也是致使南方人们拥有如此肌肤的一个重要原因。她——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长得却如此白皙,如同博物馆珍藏着的白玉。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上衣,在他看来,这件衣服过于宽大了,如果是别的女人,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女人不检点。但是,当这件白色的,宽松的纱制上衣穿在她的身上时,却给予他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她透明的文胸带,蝉翼一般薄的上衣背后,她的白色胸罩若隐若现。这使他的胸口紧紧一缩。眼前的这个女孩使苏永远的心中萌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兴奋感。它若有似无,若隐若现。苏永远并非没有见过像她一样,甚至比她更为诱人的女孩。她们全身赤裸,或坐或躺地待在他对面的台子上,眼睛里充满着诱惑人的亮光。她们年轻、美好、不带任何瑕疵。她们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流动着生命的灵光。然而他注视着她们时,他从未感觉到如同现在一般的感觉。
他是一个艺术家,是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艺术家需要不断的激情来冲击他的艺术热情,这样才能使他持续不断地呈现给世人一个精妙世界。而他所面对着的这些无数的年轻生命,是来自于视觉的最直接的冲击。可是他从未在这些冲击中感到热情,就像他始终无法在调色板上调制出完美的色彩一样。然而现在,他感觉到一股如同涌动着的泉水一般的暖流冲击着他的心,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般,在他的心里引起了无数回荡的波纹。
她注视着苏永远。她的目光是大胆的、探索的、不知道羞耻的。这使他感觉全身炽热。他猜不出她的年纪。她的外表看起来太小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张着一张如同中学生般的脸,她还有着比南方女性更为小巧的身材。苏永远被她大胆的目光注视得极不自然。他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发热。那是一种不自然的升温过程,倏地一下,就窜到顶端去了。苏永远尽量避开她的目光。他开始在房间里不自然地踱步。他有时从众多的箱子中翻出一本书,却又拿在手上,不知道应该将它放到何处。
这个时候,她又开口了:“你是做什么的?”
苏永远这才停下了他手中无谓的活动。他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狡黠的灵光。他回答她说:“我……我是画画的。”
他小心翼翼地介绍着自己的职业。他不敢将自己称为“画家”。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落魄模样而感觉羞耻,第一次为他所钟爱着的艺术而羞耻。他想,在她的眼里,他一定丑陋至极。他的头发已经长时间没有修剪过了,它们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它们干枯,看起来营养不良,如同黄草一般在他的头颅上丛生着,这一切,都使他感觉羞耻。
“画画的?”她又接着问道,“那你叫什么?”
苏永远愣了愣神,回答她说:“苏永远。”
“苏永远?”她重复着他的答案,旋即咯咯地笑起来。她笑得有些夸张——也许吧,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还有些张狂,不知道收敛。她的宽敞的领口立刻随着她抖动的肩膀滑落而下。这时,苏永远借着天花板上挂着的晃眼的白炽灯看见了她胸口上一颗分明的朱砂痣。它很饱满,像馒头一样的胀鼓鼓。苏永远很想凑上前去,用手亲自触摸这颗饱满而柔软的痣。他感觉自己的手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并缓缓地向她伸去。此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房子里风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杂音,以及他仓促的、杂乱无章的心跳。
“喔唷,怎么这么不要脸的?”
苏永远被这个突然传来的女声吓了一跳,赶紧把唐突的手收了回来。他看见房东连太太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气冲冲地踩着楼梯而上,木制的楼梯被她踩得吱吱作响。苏永远愣住了。他感觉很难堪。连太太一定是看见了他刚才的那番放肆的举动。“不要脸!”这是她对他刚才那番举动的总结。苏永远想要解释,却又害怕解释在她的眼里看来只是无谓的挣扎,它所能带来的结果只能是愈描愈黑。他梗在那里,嘴张了张,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我……”
连太太一个箭步冲上来,将鸡毛掸子挥了过来。苏永远伸手去挡,却听见“啪”的一声,鸡毛掸子落在了他对面的这个女孩的身上。她一面挥舞着手中的掸子,一面冲着女孩叫骂着:“真是不要脸的,你怎么不直接穿个内衣出来啊你?小贱人,你不要脸我还要的好不好?”女孩咯咯地笑着,边跑边躲,像一头灵巧的小鹿。苏永远看着鸡毛在房间里上下飞舞,速度缓慢,像是冬夜里无声的落雪。对了,在这座城市里是没有雪的。女孩看了苏永远一眼,然后又咯咯地笑着躲出了他的屋子。他追了出去。他看见这对母女在走廊中追逐着,最后,他看见房东太太将女儿赶进了他隔壁的房间,然后很自然地在门上插了一把锁。他感觉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女孩在房间里咆哮起来,那声音就像是一头被禁锢住、却又急于获得自由的小兽。她一边捶打着房门,一边咆哮。她的声音锐利而刺耳,像是粉笔头在黑板上突然划出了一道不连贯的痕迹一样,带着尖锐的撕裂感。苏永远觉得,自己的耳膜正在毫不留情地被这样的尖叫撕裂。他感觉被利器刺了一下。苏永远皱了皱眉头,然后躲到房间里去。
连太太尾随着苏永远进了屋子。她还未从刚才的那番追逐中喘过气来。她一手撑着腰,一面呼呼地喘着粗气。她说:“苏先生,你不要介意哦。这个小妮子脑子有点问题的——精神有点不正常。”
苏永远听着从隔壁传来的撕扯一般的喊叫声,回过头来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脸,觉得有些恶心。他说:“那也不能把小姑娘锁在屋子里吧?”
此时,连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她像是在笑,但是笑容中似乎又搀杂了一种带有拒绝的厌恶感。她举起手中的掸子,那样的姿势就如同模仿阔太太妩媚地舞动着手中的手绢一般。她说:“喔唷,苏先生,你是不知道的。我们家的那个死鬼当初带着这个拖油瓶和我结婚,谁知道他没过一年就死了。除了这个房子,什么都没留下来给我。喔唷,忘了,还有这个拖油瓶。你是不知道的,苏先生,这个小贱人生下来脑子就有毛病……”
苏永远看着连太太的嘴上下不停地翻动着,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的。他看见她的脸上充满着激动的表情,他甚至看到了她额头上因为兴奋而冒出来的汗珠。苏永远不自觉地感觉到一阵颤抖。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将温度投射在苏永远的头顶上,这使他感觉燥热。他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来回摸索,始终无法顺利找到他的手绢。苏永远额头上的汗水聚集得越来越多,它们顺着苏永远的眉毛滑下来,流入他的眼睛。他感觉到一阵刺痛,这使得他不得不直接用手去揉眼睛。这时,他看见连太太举着一块手绢向他伸了过来。这让苏永远不自觉地往后一退。连太太见状,呵呵地笑出声来。她把手绢一把按在苏永远的额头上,然后说:“苏先生怎么这么害羞的。苏先生,风扇开得这么大,你还出这么多汗,你是害怕呀还是不舒服啊?”
苏永远十分尴尬,立即用手按住了连太太的手绢。她松开手,冲着他意味深长地哂笑着,接着说:“苏先生,钥匙给你。你还忙着,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说着,带着一脸怪异的笑容晃出了苏永远的房间。房门“啪”地一声关上了。苏永远听见她踩着拖鞋啪哒啪哒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龟裂的地板被她踩得吱吱作响。他似乎看见了木制地板之间的相互摩擦。
房间里又只剩下风扇呼啦啦的声音了。隔壁的房间里已经不再传来女孩捶打与咆哮的声音。苏永远走到墙边,将脑袋贴在了墙上。他听到隔壁传来微弱的,由木制地板发出的吱吱声。她也许在房间里踱步。苏永远想。声音是轻微的、安静的,这样的感觉使苏永远感觉平稳而静谧,就如同面对着潮汐平静过后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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